塞纳河的星星

傍晚六点,多利旁酒吧刚刚亮上霓虹灯,塞纳河畔的灯火倒映在水中,如同排列有序的星星的波浪。
门铃响了,从掉漆的绿色门缝里钻进了一个戴着厚呢帽的男人,佝偻着挤进了空荡荡的酒吧。
“照常要一杯苦艾酒……”他呢喃道。说完,就拖着脚步踱到了吧台的角落,努力地把自己愚笨的身体塞进阴影。
新来的酒保一边擦着杯子一边询问经验丰富的老酒保。
“他今晚怎么又来了?上周五我在这儿开始工作,现在都周四了,这六天,他每天都这个时候来。”年轻的酒保撇了撇胡子,把杯子擦得咯吱响,“而且只买一杯苦艾酒,就这么喝一晚上。”
老酒保看着他摇了摇头,接着走到客人身旁,把酒递给他,一句话也没说。
这引起了年轻的酒保的好奇心。这间酒吧每过晚饭时间就会变得热闹非凡,别想找一张椅子,能有一片能够落脚的木片都已经是万幸。
今天晚上,他谁也不看,不看那些珠光宝气的富商,不看那些胸怀大志的学生,不看那些身材曼妙的女人,今天晚上,他准备只盯着那个寒酸的男人看。
慢慢的,夜深了,门铃响个不停,一只只白花花亮晶晶的手伸过吧台,酒几乎销售一空。天花板上的水晶球旋转着,大家扭动着沾满汗水的身体,音乐震耳欲聋。今晚又是一场热闹的狂欢。
眼前的世界太绚丽夺目,年轻的酒保差一点就忘了那个角落的寒酸男人。
“一杯苦艾酒。”
刹那间,年轻的酒保想起了角落里的那个喝苦艾酒的男人。在五光十色的酒吧里,人潮拥挤,大家欢呼着、大笑着。
年轻的酒保连忙朝角落看去,害怕在不知不觉间,那个戴着厚重呢帽的男人就消失了。
瞧,现在他正和身边另一个穿着打补丁的衣服的男人谈天。在闪烁的霓虹灯下,他张嘴露出的舌头被染成了各种奇奇怪怪的颜色。原本盖过眼睛的帽檐也掀了起来,露出了褶皱堆叠下的一双泥泞的眼睛。他的皱纹不干净,他的脸像枯竭的泥土地。
居然有人在和他聊天?酒保不着声色地朝他靠近。装作凿冰块,他低着头走到了男人的右前方。
“……weiiwma……”
男人蠕动着嘴唇,激动得浑身颤抖,就像一旁舞池里靠在一起的男女。但他说了什么,酒保却听不清楚。可如果他直接开口问他,他肯定不会回答。因此,酒保只能靠得再近一点……他们也许在讨论家里抱怨连天的黄脸婆。
“quel pur……”
再近一点,他们可能在谈起苦命的孩子。
“Et quelle……”
人群迸发的狂笑从来没有如此叫酒保讨厌。眼前这个被痛苦折磨得外形都扭曲的男人,此时激动得两眼放光,原本内向的他开始手舞足蹈,活像个癫痫病患。
“Quvrage purs……”
那双未老先衰的眼睛重焕光彩,那张死气沉沉绛紫色的脸透出红晕,男人激动地扭着身体摆脱人潮的痛苦站了起来,微仰着头,朝天花板端起手来。
“飞去吧,令人眼花缭乱的书页!
迸裂吧,波浪!用漫天狂澜来打裂
这片有白帆啄食的平静的房顶。”
酒保听清楚了。
诗人,当然啦。他嗤笑了一声,晃着身体回去了。
仿佛做完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事,高挺胸膛的男人一点点瘪了下去,慢慢的,在拥挤的扭动的人潮中,变成了宛如坚果壳一样皱皱硬硬的小核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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